半夏小說

第 1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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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1 章

十一月的尾巴拖着一場冷雨,淅淅瀝瀝地下了整整兩天。

校園裏的銀杏葉被雨水打落了大半,光禿禿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蕭瑟。氣溫驟降了好幾度,走在路上,呵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。

葉浣裹着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棉服,撐着傘,踩着濕漉漉的落葉,加快腳步往排練廳走。

雖然這幾天降溫降得厲害,但她從來沒有遲到過。

推開排練廳的門,暖氣撲面而來,驅散了身上的寒意。葉浣收了傘,放在門口的傘架上,習慣性地往角落裏走。

排練已經開始一會兒了。

舞臺上,林藝和另一位主角正在排練第二幕的高潮對手戲,兩人的情緒都很飽滿,臺詞一句接一句,氣氛緊張而激烈。副社長站在舞臺前方,時不時喊停,調整走位和節奏。

葉浣放下書包,拿出筆記本,安安靜靜地坐好。

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圈排練廳——姜愉不在。

她微微愣了一下。

姜愉很少缺席排練。作為社長,她幾乎場場都到,有時候站在舞臺側幕看,有時候坐在評委席上記筆記,偶爾走上舞臺親自示範。有她在的時候,排練廳的氣氛總會莫名地更專注一些,像是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牽引着所有人。

今天她沒來,排練廳裏好像少了點什麽。

葉浣垂下眼,翻開筆記本,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舞臺上的表演上。

不能總是想着她。

排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,排練廳的門被推開了。

姜愉走了進來。

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長款大衣,領口豎起來,遮住了半截下巴,長發散在肩頭,有幾縷被雨水打濕了,貼在臉頰上。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,嘴唇的顏色也淡了幾分,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疲憊。

葉浣的心不自覺地揪了一下。

姜愉沒有像往常一樣走到評委席坐下,而是徑直走到角落的置物架旁,拿起自己的保溫杯,擰開蓋子,喝了一口水。

然後,她轉過身,目光在排練廳裏掃了一圈——葉浣注意到,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,便移開了。

姜愉走到評委席坐下,翻開面前的劇本,低頭看起來。

副社長走到她身邊,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麽,姜愉微微點頭,沒有多言。

一切如常,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。

可葉浣總覺得哪裏不對。

排練結束後,葉浣照例留在最後。

她一邊收拾東西,一邊用餘光留意姜愉——姜愉沒有像平時那樣等人都走完了再離開,而是提前合上劇本,站起身來。

葉浣心頭一緊,加快了收拾的速度。
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加快速度,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趕在姜愉離開之前也站起來。身體比腦子快了一步,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,她已經背上書包,朝着姜愉的方向走了幾步。

姜愉正拿起保溫杯,轉身要往門口走。

她擡頭,看到葉浣朝自己走過來,微微頓了一下。

葉浣瞬間就後悔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走過來要乾什麽,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,腳步僵在原地,臉上寫滿了尴尬和慌張。

“有……有事嗎?”姜愉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,帶着一絲沙啞。

葉浣這才注意到,她的聲音不太對勁。

“學姐,你是不是感冒了?”葉浣脫口而出,語氣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和擔憂。

姜愉微微一怔,随即搖了搖頭:“沒事,可能嗓子有點乾。”

可她的臉色明顯不太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嘴唇的顏色也不如平時紅潤。

葉浣站在她面前,想說什麽,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太合适。她們之間的關系還沒到可以随意表達關心的程度——她只是一個大一新生,一個表演社的新社員,和社長姜愉之間,隔着好幾級臺階。

她不能越界。

“那……學姐注意休息。”葉浣低下頭,聲音輕輕的,“我先走了。”

說完,她側身讓開路,準備離開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姜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葉浣腳步一頓,回過頭。

姜愉站在燈光下,保溫杯握在手裏,看着她,目光依舊是那種淡淡的、看不透的樣子,但嘴唇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。

幾秒後,她說:“今天的排練筆記,明天借我看看。”

葉浣愣住了。

“副社長說你每天都在記筆記,記得很詳細。”姜愉語氣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,“我想看看你的角度。”

副社長……注意到她在記筆記?

還是姜愉問的?

葉浣來不及多想,連忙點頭,從書包裏翻出筆記本,雙手遞過去:“學姐你拿去看吧,不用急着還我。”

姜愉接過筆記本,翻開看了一眼。

密密麻麻的字,工工整整,每一個走位、每一條建議、每一處情感處理的細節,都寫得清清楚楚。有些地方還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标注,旁邊畫着小幅的走位示意圖,雖然畫得不算專業,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。

姜愉的目光在筆記本上停留了幾秒,合上本子,擡頭看向葉浣。

“你很用心。”

四個字,語氣平淡,聽不出太多情緒。

可葉浣的心還是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。

“明天還你。”姜愉說完,拿着筆記本轉身走出了排練廳。

葉浣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,久久沒有動彈。

她借走了我的筆記本。

她要看我的筆記。

這個認知讓葉浣站在原地傻笑了好幾秒,然後猛地把笑容收住,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,小聲告誡自己:“葉浣你正常一點,學姐只是借個筆記而已,又不是什麽大事。”

可是——

她記得我每天都在記筆記。

她覺得我的筆記值得一看。

她說了“你很用心”。

葉浣背起書包,走出排練廳的時候,外面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。空氣裏彌漫着濕潤的泥土氣息,路燈光暈在水窪裏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,整條路都像是被鍍上了一層柔光。

她踩着小水坑,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。

第二天傍晚,排練還沒開始,葉浣早早到了排練廳。

她坐在角落裏,手裏拿着筆記本——姜愉今天下午讓人把筆記本帶回來還給了她,裏面沒有任何塗改和批注,乾乾淨淨的,像是從來沒有被翻過。

可葉浣知道它被翻過。因為她在筆記本裏夾了一片銀杏葉做書簽,回來的時候,那片葉子被挪到了後面幾頁的位置。

姜愉翻到了後面。

她不止看了前面幾頁。

葉浣把筆記本捧在手心裏,指尖輕輕摩挲着封面,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不是因為被認可,而是因為——她認真寫下的每一個字,被姜愉認真看過了。

這種感覺,比任何誇獎都讓人開心。

排練開始前,姜愉走進了排練廳。

她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些,嘴唇也有了血色,但嗓子還是有些沙啞,說話的時候偶爾會輕輕咳一下。

葉浣遠遠地看着她,心裏那種想關心又不敢靠近的矛盾感又冒了出來。

她只能默默看着姜愉走到評委席坐下,默默看着她翻開劇本,默默看着她偶爾低頭在紙上寫寫畫畫。

然後,她低下頭,翻開筆記本,在新的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。

排練進行到中場休息的時候,發生了一件小事。

那天排練的內容有一段是配角B的戲——葉浣作為備選,也準備過這段戲,她背過所有臺詞,練過所有走位,只是一直沒有機會站上舞臺。

負責帶這一段排練的副社長臨時接了個電話,走出排練廳,讓演員們自己先過一遍。

幾個配角站在臺上,你一句我一句地念着臺詞,節奏有些散,情緒也不夠到位,像是只是在完成任務,沒有真正投入進去。

葉浣坐在臺下看着,手指不自覺地跟着臺上的節奏輕輕點着膝蓋,嘴唇微微翕動,無聲地跟着念臺詞——這是她養成的習慣,每次看別人排練,她都會在心裏跟着演一遍。

“停一下。”

一道清冽的聲音從評委席傳來。

所有人都看向姜愉。

姜愉放下手中的筆,微微坐直身體,目光落在舞臺上那幾個配角身上,語氣不急不緩:“你們這段戲的節奏不對。配角B在第三句臺詞之後有一個情緒轉折,你們沒有表現出來。”

臺上的演員面面相觑,飾演配角B的女生有些茫然地看着姜愉,顯然不知道自己哪裏出了問題。

姜愉沉默了一秒,然後——

她轉過頭,看向了角落裏的葉浣。

“葉浣。”

葉浣渾身一僵。

“你那段臺詞背過嗎?”姜愉問。

葉浣下意識點頭,聲音有些發緊:“背……背過。”

“上來,走一遍給她們看。”

排練廳裏所有人的目光,齊刷刷地落在葉浣身上。

葉浣的臉瞬間紅透了。

她從角落裏站起來,手指微微發抖,手心全是汗。她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自己身上,有好奇、有驚訝、有審視,每一道都讓她想要縮回角落,把自己藏起來。

可她不能。

姜愉在看着她。

葉浣深吸一口氣,攥緊拳頭,一步步走上了舞臺。

站在舞臺中央的那一刻,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耳邊全是自己血液奔湧的聲音。

她不敢看臺下的人,只能盯着舞臺前方的那盞燈,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。

“開始吧。”姜愉的聲音從臺下傳來,平穩如常。

葉浣閉上眼,再睜開。

然後,她開口了。

“我一直在想,如果那天我沒有說那句話,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了。”

她的聲音不大,但清晰,帶着一種克制的情緒,像是一潭平靜的湖水下藏着暗湧。她記得每一個走位,記得每一處情感轉折,記得自己在筆記本上寫下的每一條備注——

到了那句情緒轉折的臺詞,她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些,眼眶瞬間泛紅,卻強忍着不讓眼淚掉下來,聲音裏帶着壓抑的顫抖。

“可是我已經說了。我收不回來了。”

排練廳裏安安靜靜,所有人都在看她。

表演結束。

葉浣站在原地,渾身都在微微發抖,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激動。

臺下安靜了兩秒,然後——

“看到了嗎?”姜愉的聲音響起,是對那幾個配角說的,但她的目光,始終落在舞臺上的葉浣身上,“就是這個感覺。不需要多用力,情緒到了,就夠了。”

葉浣站在臺上,怔怔地看着臺下的姜愉。

姜愉也在看她。

那雙眼睛裏,有她從來沒有見過的、清晰可辨的欣賞。

不是客氣,不是敷衍,是真正的、發自內心的欣賞。

“下去吧。”姜愉微微點頭,“很好。”

葉浣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下舞臺的。

她只記得自己走回座位的時候,雙腿都是軟的,坐下來才發現手心全是汗,心跳快得像是剛從跑步機上下來。

蘇念不知道什麽時候挪到了她旁邊,湊過來壓低聲音,語氣裏全是震驚和激動:“浣浣你剛才太棒了!你看臺上那幾個人的表情,全都看呆了!姜愉學姐剛才看你的眼神,你看到了嗎?她肯定記住你了!”

葉浣低着頭,把臉埋進手心裏,耳朵紅得能滴血。

她不敢看任何人,也不敢回想剛才站在舞臺上的感覺。

她只知道,姜愉說了“很好”。

排練結束的時候,葉浣照例留到了最後。

她坐在角落裏,慢慢平複自己的心跳,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摩挲着。今天這一頁,她要好好寫下來——第一次站在舞臺上表演,第一次被姜愉當着所有人的面點名,第一次聽到她說“很好”。

這些第一次,她一個都不想忘記。

排練廳裏的人漸漸散去,最後只剩下她一個。

葉浣收拾好東西,站起身,準備離開。

一轉身,差點撞上一個人。

姜愉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她身後,手裏拿着保溫杯,正低頭看着她。

葉浣吓了一跳,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,後背撞上了牆壁。

姜愉沒有退開。

她就站在那裏,離葉浣很近,近到葉浣能聞到她身上那股乾淨的、淡淡的清香,能看清她微微顫動的睫毛,能看到她眼底那一點不易察覺的柔和。

“學姐……”葉浣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,耳朵紅得發燙。

姜愉低頭看着她,沉默了幾秒。

然後,她伸出手,把保溫杯遞到葉浣面前。

“拿着。”

葉浣怔怔地看着她,沒反應過來。

“你每次都留到最後,排練廳晚上涼。”姜愉的語氣依舊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,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,“喝點熱水再走。”

葉浣低頭,看着面前那個銀色的保溫杯。

杯壁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,乾乾淨淨,沒有任何裝飾,就像姜愉這個人。

她慢慢伸出手,接過保溫杯。

指尖不小心碰到姜愉的手指——微涼,骨節分明,觸感清晰。

葉浣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謝謝學姐。”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
姜愉沒有說話,只是看了她一眼,然後轉身,走出了排練廳。

這一次,她沒有提前離開。

她等所有人都走了,等葉浣收拾好東西,才遞上自己的保溫杯,然後才離開。

葉浣捧着那個保溫杯,站在原地,看着姜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
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,一點一點地漫上來,驅散了深秋夜晚的涼意。

她低頭,輕輕擰開杯蓋。

熱氣冒出來,模糊了她的視線。

裏面是溫熱的白水,不燙,剛好能入口。

葉浣捧着杯子,站在空無一人的排練廳裏,被暖氣包裹着,被溫熱的水浸潤着,心裏有什麽東西,正在悄悄發芽。

窗外的銀杏葉又落了一層,鋪滿了整條小路。

而她的心裏,有什麽東西,正在慢慢盛開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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